食道?
2026-10-26
前一陣子,我在複習入菩提行時,看到其中一頌:
बको बिडालश्चौरश्च निश्शब्दो निभृतश्चरन् ।
प्राप्नोत्यभिमतं कार्यमेवं नित्यं यतिश्चरेत् ॥
水鷗貓盜賊 悄聲潛伏行,
完成所欲事 能者恆修此。
然後我就在想,貓咪的梵語怎麼聽起來這麼怪,有沒有好聽點的版本。但當時還處在大語言模型不那麼發達的時代,並且我對梵語相關資源也不像現在熟悉,我用來找梵語單字的方法就只有 learnsanskrit.cc 這個網站,但這個網站找不到其它的貓咪的單字,當時想說可能是沒有收錄到吧。
後來,在大語言模型滿天飛的時代,我又拿這個問題去找古哥,找到了第二個字मार्जाल (清潔者),描述了貓咪喜歡清潔自己的特點,還算滿意。(我後來發現其實 learnsanskrit.cc 網站有列出這個字,但我之前不知為何沒有看到。)
但我總覺得不夠完整,畢竟像貓貓這麼神聖的動物,怎麼可以只有區區兩種稱呼呢?再怎麼說都得有幾十首貓之頌歌在歌頌貓皇的偉大,裡面用盡心思,想出一千種貓貓的不同名稱,只為了博取貓貓大人的一個滿意的同情的不耐煩的甚至不屑的眼神,這樣才符合常理吧(當然,即便這樣,貓大人還是很可能選擇無視我等俗人,這也是無可厚非的貓之常情)!
又過了一段時間,我在查 capybara 2 的語源時,發現這個名稱直譯是「食草者」,一下子給了我一個靈感:似乎是以所吃的食物來命名?
後來又搜尋了一下,找到了更多這樣命名的例子:
- 貓貓大人又名 आखुभुज् 食鼠者。
- 烏鴉在梵語中有個別名是 बलिभुज् 食供者。(似乎因為烏鴉的食腐習性,古代印度將其與死後世界連結,會在儀式中給予其供品。)
- 蛇又名 पवनाशन 以風為食者。(蛇會頻繁將舌頭伸出嘴巴,可能因此古人認為他在吃風。且蛇的新陳代謝較慢,可以很久不進食,加強了餐風飲露的印象。)
- 甚至不是動物的樹也可以如此命名為 पादप 腳飲者。
- 更有甚者,食物也未必要是物質,比方說入菩提行第九品第九十三頌便提到瑜伽士是以靜慮為食者3。
- 其它語言也有類似現象,像是中國古代會稱呼一種動物為食鐵獸4。
想到這裡,我就腦洞大開,想說奧義書裡有句名言是:तत्त्वमसि,你是那個(這裡的那個指的是不可說的梵等最終原理的意思),那我們可以將其改成:
यद्भुङ्क्षे तत्त्वमसि
你吃了甚麼,你就是那個。
(或者:你是你吃的那個。)
將這種命名傳統連結到對於最終理想的思索,似乎很有意思。也跟俗語說的「民以食為天」很相似:都對於食物寄託了最終的崇高的理想,目之為最後的救贖以及一切萬有的驅動力。簡短一點地說就是「食道」。
但,話又說回來,我們真的是所吃的那個嗎?畢竟也有俗話說:「一樣米養百樣人」,雖然俗語不是甚麼嚴謹的證據,但從日常的經驗,大概也會觀察到:同樣的食物也會造就不同的人,不同的人吃同樣的食物其反應也可能南轅北轍,那我們怎麼可以說我們單單就只是我們所吃的食物呢?
按照上面所舉的反例來看,似乎主要的不同之處是在性格,或者說心的部份。那麼問題就很明顯了:身體有身體的食物,而心也應該有心的食物,所以我們所吃的東西應該也要考慮到心的食物才對。
甚麼是心的食物呢?
最明顯的心的食物大概即是語言了吧?畢竟我們吸收資訊的一個常用方法就是透過語言文字。上述的食道假說從語言的角度來看就是在說我們的心由所食用的語言塑造,大概算是語言相對論的一個變種。比方說澳洲原住民的 Guugu Yimithirr 語言 (kangaroo 這個字就來自這個語言)沒有上下左右等相對方向的詞語,因此這個語言的使用者據說發展出了對環境中的絕對方向(東南西北等)的記憶,以便在任何時候都使用絕對方向來說話。
從文化的角度來說,這個語言食道說有些道理:所謂的文化大致上便是食用相似的(心的)食物的人所產生的類似的(心的)相狀。比方說名字常常被拿來命名這項假說的學者 Sapir 便認為語言上的差異代表了背後截然不同的世界觀,因此完美的翻譯本來便不可能存在。所謂的翻譯本來就只是讓不同文化的人能夠大致上互相理解的手段,不存在標準答案,也不應該用自己的想法去規定其他文化的人應該如何翻譯(當然原作者對於自己作品在他國文化呈現的方式有所限定很合理,畢竟是自身的形象)。
No two languages are ever sufficiently similar to be considered as representing the same social reality. The worlds in which different societies live are distinct worlds, not merely the same world with different labels attached.
但正如上面的語言相對論的維基連結裡所說,這項假說實際上有很多爭議。甚至就連 Sapir 本人也不認同文化單純由語言決定:
…it [is] easy to show that language and culture are not intrinsically associated. Totally unrelated languages share in one culture; closely related languages—even a single language—belong to distinct culture spheres. There are many excellent examples in Aboriginal America. The Athabaskan languages form as clearly unified, as structurally specialized, a group as any that I know of. The speakers of these languages belong to four distinct culture areas… The cultural adaptability of the Athabaskan-speaking peoples is in the strangest contrast to the inaccessibility to foreign influences of the languages themselves.
所以即便考慮了語言作為心的食物,似乎仍然不能用食物來完全刻劃一個人?
又或許我們太早作出結論了。如果心的食物不只語言呢?
基本上我們的所觸、所思,及所識都是一種食物。5 更具體地說就是我們的環境、我們的意願、思考,以及各種認識等,都是食物。這樣一來,食道說就是在講我們是由環境、意志、思考及認識等所塑造,聽起來似乎沒甚麼可疑之處,畢竟如果兩個人的環境一樣,意願、想法,乃至認識等都一樣,那麼我們期待此兩人也一樣,好像找不到可以反駁的地方?如果真的有不同之處,那麼根據假設,這個不同不會在可以觀察到的身體或心靈的部份展現出來。如果無法展現出來,那麼究竟有甚麼不同呢?
比方說著名的法稱論師(धर्मकीर्ति)的正理滴論(न्यायबिन्दु)第一品第十五頌便說
अर्थक्रियासामर्थ्यलक्षणत्वाद्वस्तुनः ॥
能產生效果的才是真實。
若跟第一品第十三頌一起看:
यस्यार्थस्य संनिधानासंनिधानाभ्यां ज्ञानप्रतिभासभेदस्तत्स्वलक्षणम् ॥
對象存在或不存在會對認識的影像造成差別的即為自相法(真實)。
大概可以說「造成不同效果的為不同的真實」。
讓我們重新梳理一下所謂的食道:比方說我們去餐廳吃飯時,不只是肚子裡吃了食物,身上沾染了餐廳的氣味,心裡留下了餐廳的印象和經驗等,這些都是我們從餐廳「吃到」的東西,而食道說正是在說我們即是我們所吃的。
但同樣的餐廳對不同的客人會帶來不同的效果,比方說我之前跟我媽去一家燒肉餐廳,我剛吃完就開始拉肚子,最後經醫生診斷為急性腸胃炎,而就在我旁邊的媽媽卻一點事都沒有。這似乎不太符合食道說,該怎麼解釋這個現象呢?
仔細想想,雖然餐廳相同,但不同的人吃的東西卻不同,比方說點了不同的東西來吃。就算是相同的食物,對不同的人的效果也可能不同。而據上所論,效果不同不正說明了這個食物對不同的人來說是不同的食物嗎?
所以,在前提「兩個人吃了相同的食物」裡,所謂相同的食物,其本身便代表了吃的人也是相同的。這樣說來,似乎食道說終究只是毫無意義地重複一次前提罷了:如果有兩個人是一樣的,那麼他們是一樣的。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個食道說卻也不必然毫無意義,而是在強調:「當我們在吃食物時,我們自身也是決定我們吸收甚麼的一環,而我們跟我們所吸收的共同塑造了未來的我們」。簡單一點地說,除了被動的食物以外,我們也是一種食物,一種主動的食物,簡稱主食(不是)。
是的,這都是貓貓大人教會我的道理,感謝貓貓大人,讚嘆貓貓大人!
最後附上我過去不同時期最喜歡的食物,雖然由以上討論可知,食物不能代表我,但這也可以算作一種自我介紹吧?
तोयोरगाभर्जितसूत्रिकान्नः प्रभृष्टदक्षाङ्गुसुजङ्घरोटी।
सुतप्तसलावणमाषयूषस्तीव्रोष्णसुश्लक्ष्णकमाषपिण्डः ॥
煎炒水蛇線狀食 酥炸捷鳥腿麵包,
極熱鹹味豆製漿 銳利熱軟豆摶食。
निष्पूतिसुस्विन्नकमाषपिण्डः सुयौवनाधान्यक एवमादि ।
प्रमोदगर्भो हि स मात एवमैतर्यभोगश्च विरास्य एभ्यः ॥
不臭清蒸豆之塊 極度年輕玉米等,
極樂胎藏之印象 其他食物淡無味。
पादपेभिः पेयाः सन्ति यन्त्राणामेधसश्च ते ।
क्षुत्पिपासादिव्यथायाः प्रतीकाराः स्युरेव ते ॥
腳飲者之水 機器之燃料,
飢渴等痛苦 此等之救贖。
Footnotes:
在這裡可以看到作者將貓咪跟小偷並列,很可能反映了古代印度對貓咪偏向負面的印象,比方說有個有趣的寓言「貓咪假聖人」就講述了貓咪用欺騙的手段試圖不勞而獲的情節。可參考摩訶婆羅多 Ganguli 英譯版,搜尋「A wicked cat, O king, once on a time」。
根據萬物皆貓貓的理論,水豚是兩棲的吃草貓貓。
अत एव विचारोऽयं प्रतिपक्षोऽस्य भाव्यते ।
विकल्पक्षेत्रसंभूतध्यानाहारा हि योगिनः ॥
是故此對治 觀修此智慧,
思察田所生 靜慮瑜伽食。
平常可能聽過食鐵獸即為熊貓的說法,但是
食鐵獸嚴格來說其實不能算是大熊貓的古代名稱,因為牠是人們誤解貘的食性而將之接合以後才與大熊貓產生關係,甚至我們可以將牠視為是貘的別名。這是由於郭璞在其《山海經注》中將其貘的形象與左思的《蜀都賦》中提到「戟食鐵之獸」接合起來所造成的形象建構。
比方說在 巴利相應部 12.63(子肉經,即雜阿含 373 經)中,佛陀便說明了四種食物:
- 摶食:一小塊的食物。(巴 kabaḷīkāro āhāro)
- 觸食:感官與外境的接觸。(巴 phasso āhāro)
- 思食:思(或意向)作為心的動力。(巴 manosañcetanā āhāro)
- 識食:識作為認知的動力。(巴 viññāṇaṁ āhāro)
順帶一提,這部經之所以叫作子肉經,是因為佛陀在說明如何對待摶食時,舉的例子是一對夫婦帶著兒子要穿越沙漠,但是中途糧食不夠了,於是這對夫婦就帶著悲傷殺了兒子來吃肉。佛陀的意思是,在這種情況下,這對夫婦應該不會享受這頓食物,而我們對待食物的態度也該如此。